第(2/3)页 “爹,”胡小满忽然说,“陈研究员刚才发消息,说国外博物馆想跟咱合作,做批油坊主题的文创,问您同意不。”胡德山磕了磕烟袋锅:“啥是文创?”“就是把油坊的画印在笔记本、茶杯上,”胡小满解释,“让更多人知道咱这手艺。” 胡德山往油坊里看了眼,老榨机上的铁箍闪着光,新机器在棚下安静地待着。“让他们做吧,”他说,“但得把‘用心榨油’四个字加上,别光好看,忘了本。” 夜色漫上来时,油坊的灯亮了。胡家婶子在厨房烙油饼,香味混着油烟飘出去,勾得晚归的人直咽口水。年轻徒弟在给石碾子上油,动作笨拙却认真,油布擦过碾盘的纹路,发出沙沙的响。 胡德山翻着那本老笔记,忽然看见夹在里面的片菜籽壳,已经干得发脆。他想起春天的时候,这片壳还裹着饱满的籽,如今籽变成了油,壳却留了下来,像个没说尽的故事。 这时,院门外传来敲门声,是老李头,手里拎着个小陶瓶。“德山,给你送点新榨的香油,”他把瓶子往桌上一放,“我那老婆子说,比上次的香,让你尝尝。”胡德山拧开瓶塞,一股浓郁的香味漫开来,像朵忽然绽放的花。 两人坐在门槛上,就着灯光慢慢喝着茶,话不多,却觉得踏实。远处的狗吠声,近处的油饼香,还有石碾子偶尔发出的轻响,都混在夜色里,像首没唱完的歌。胡德山忽然觉得,这油坊的日子,就该这么过,不慌不忙,有滋有味,像那缓缓流淌的菜籽油,永远都有下一滴在等着。 胡小满刚把老李头送的香油瓶摆到柜台上,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,叮铃铃响得脆生。探头一看,是镇上邮局的小王,正踮着脚往墙头上够,手里举着个牛皮纸信封。“胡小满,有你们家的包裹,国际件,得签字。” 接过信封时,指尖触到纸面上凸起的邮票,印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,角落还盖着个陌生国家的邮戳。胡小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嘀咕道:“咱油坊啥时候有国际朋友了?”拆开一看,里面掉出几张照片,还有封信,字迹娟秀得像描过的。 照片上是座白墙红顶的小房子,院子里种着跟油坊门口一样的向日葵,花丛里立着块木牌,写着“来自中国胡记油坊的种子”。信里说,去年来交流的外国学者把菜籽种在了自家后院,如今结了饱满的荚,榨出的油分给邻居时,每个人都问这股清香味是咋来的。“他们说从没尝过这么纯粹的油香,让我一定问问,炒籽时是不是加了什么秘方。” 胡小满捏着照片跑去找胡德山,老爷子正蹲在榨机旁,用棉布蘸着煤油擦铁件。“爹,你看!咱的菜籽都长到外国去了!”他把照片往爹眼前凑,“人家还说咱的油香得特别,想知道秘方呢。” 胡德山眯眼瞅了瞅照片,忽然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。“哪有啥秘方,”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不过是炒籽时多盯了两锅,榨油时多等了半刻罢了。”他指着榨机的进料口,“你看这铁槽,边缘是不是磨得比别处亮?那是你爷爷当年总在这儿蹭手,说摸着顺了,就知道籽炒得到不到火候。” 正说着,年轻徒弟端着盆刚焯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,水汽裹着菜香飘过来。“师傅,咱中午吃油泼面不?我多泼点新榨的芝麻油。”他把菜盆放在石桌上,看见照片时眼睛一亮,“这房子看着跟咱村的小学似的,就是墙太白了,不像咱的土坯房,下雨时能闻到泥土香。” 胡德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火苗“噼啪”舔着锅底,把铁锅烧得发红。“去把缸里的新油舀两勺来,”他对着徒弟喊,“让你小子长长记性——上次给游客做油泼面,你把菜籽油当成芝麻油泼,人家小姑娘辣得直掉眼泪,还记得不?” 徒弟红着脸跑出去,鞋跟在石板路上磕出“噔噔”的响。胡小满蹲在灶前看火,忽然发现灶壁上刻着串歪歪扭扭的字,是用烧红的铁丝烫的:“小满五岁,会添柴了”。他摸着那些凹凸的痕迹笑了,这是爹当年怕他玩火,特意让他刻下的记号,如今手指划过,还能想起被烫得缩手时,爹往他嘴里塞的那颗糖,甜得跟蜜似的。 芝麻油倒进热铁锅的瞬间,“滋啦”一声腾起白雾,香味像长了腿似的往院外跑。路过的张奶奶探进头来:“德山家又做啥好吃的?香得我家孙子抱着门框不肯走。”胡德山从锅里舀出半勺油,往张奶奶手里的空碗里倒了点:“拿去拌凉菜,新榨的,纯得很。” 张奶奶临走时,往石桌上放了把刚摘的香椿,芽尖还带着露水。“前院的香椿发得旺,嫩得能掐出水,给小满炒个鸡蛋呗。”她拍了拍胡小满的后背,“这孩子,上次帮我抬米缸,累得满头汗,我还没谢呢。” 胡小满正想客气两句,就见徒弟举着个漏斗往油瓶里灌油,手一抖,油顺着瓶口流到桌上,在木纹里积成小小的水洼。“你看你这毛躁样,”胡德山拿过抹布擦着油迹,“当年你师爷爷教我时,让我用漏斗往小瓶里灌油,练了整整三天,直到油一滴不洒才肯教下一步。他说,榨油是细活,漏一滴,就说明心还没沉下来。” 徒弟低着头,手指抠着桌角的裂缝:“师傅,我再练会儿?”胡德山瞅了眼日头:“不急,先吃了饭。下午把那批新收的菜籽筛一遍,瘪的、破的都挑出来,别混在好籽里坏了整缸油的味。” 饭桌上,胡小满把外国来信的事又说了一遍,还没讲完,就被门口的喇叭声打断。是县电视台的采访车,车身上印着“非遗传承专题”几个字。扛摄像机的小伙子跳下来,扛着机器就往院里冲:“胡师傅,可算找到您了!听说咱的菜籽种到国外去了?这可是大事,得好好拍拍。” 胡德山正往嘴里扒拉面条,闻言摆了摆手:“拍啥呀,不就是点家常事。”小伙子却不依,举着摄像机跟在他身后:“您给说说,当初咋想着把菜籽给外国朋友的?是不是早就料到能长这么好?” “哪料到这些,”胡德山蹲在晒籽的竹匾旁,用木耙子翻动着菜籽,阳光透过指缝落在籽上,亮得像撒了层金粉。“去年人家来学手艺,临走时说想带点种子回去,我寻思着,好东西就得让人知道,又不是啥金贵物件。”他抓起一把菜籽,指尖捻碎一颗,“你看这仁,饱满得很,只要肯用心侍弄,到哪儿都能长。” 第(2/3)页